原以为大伯父如今对皇家的态度有所变化,会更容易接受这件事。
但他忘了,晋陵公主下场惨烈,一直是禁内的忌讳。
十一郎是长房新得的庶子,老来子,颇得疼爱,更叫裴序明白大伯父的决心。
其实抛开绛郡公的态度,单论裴序自己,是想远离皇家的。
但是在绛郡公问他选择时,那一瞬,裴序连委婉的借口都懒得想。
“我不会疏远于她,更不会另择佳妇。伯父不必再劝,我亦不再瞒着伯父。”
“伯父不必责怪于他人,因侄儿,非是为了责任,而是情之所至,难以自持。”
“婚姻一途,我从前的确只信两姓之好,不屑女儿柔情,现在却想通了。想通了,才知从前有多高傲。”
“世上的女郎家,一生要受规训颇多,于家从父,出嫁从夫,未有更宽阔的天地施为,便只能将期望寄于夫君的关注,岂能无情?”
“有情,便有失望,我既做不到关注旁人,却盲娶一女郎回来,置于后宅冷落,令她失望,又怎能称一句‘好’?”
“圣人齐家,在于公平,在于无私。有情,便有私心。而强行抑制我的情意,于我、于她,于那女郎,皆不公平。”
“所幸我明白得还不算晚,是也决意不娶。既要她,便只要她。”
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吃饭喝水,桑妩却一阵阵晕眩。
每一句落在心上,都震得一颤。
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,一句都没有用上。他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背叛,背叛这些年所经的教导规训。
不用想也知道,绛郡公多震怒失望。
太突然了。
桑妩自己做不到这样的坦然,光只听旁人,也为对方觉得窒息。
为阿娘“洗刷冤屈”的欣慰,被更大的忐忑盖过了。窒息的感觉,从胸口蔓延到大脑,桑妩眼前有一瞬的发黑,攥紧了他的肩膀。
裴序甚至还有心情同她淡定说笑:“倒是可以放心,大伯父不敢寻你麻烦,他与你不同,十分尊重皇权。”
桑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幽幽瞥了他一眼,有气无力。
裴序没再作声,只轻顺着她的脊背,让她慢慢消化。
他这样坚定,按说该让人感到欢喜。桑妩凌乱的头脑却突然想,今日晨间,他分明穿的一件淡青圆领袍。
她离开的时候,正看见他坐在卧房窗前打香篆,清淡的袍服映着窗外几杆翠色芭蕉,如芝兰,似玉树。
却不知什么时候,换了件玄色道袍。
适才看着,只觉清隽飘逸,衬得人愈发眉眼如玉。
现在想想,脸色那样苍白的。
桑妩咬唇,抬起了眼,声音轻颤:“大伯父……罚你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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