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一夜的绵雨, 至辰时方才停了。
天空澈澄清亮,梅树的叶子被洗得绿油油,偶尔一阵风, 晃下一树的露珠雨。风带着沁凉的水汽灌进书房,王岱山紧了紧领口, 看到南初提了热水来添茶。
他手里握着书本, 目光却停在南初身上。见她低眉倒水、添茶, 又往香炉里压了些调了苍术的柏子香, 清雅香气中,渐渐弥漫出辛烈药气,味道不重, 但除湿醒脾够了。
忙完这些, 她望着香炉中袅袅细烟站了一会儿, 终于转向王岱山,低低道:“王公这页书, 似乎看了好久。”
王岱山缓缓搁下书本, 抬眸道:“你添茶、添香,也不十分专注。”
南初缩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,突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在贪恋这份遁世的安稳了。
王岱山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间挪开,缓步走向门口, 望着屋外一片澄净的院子, 几只不知哪里飞来的山雀,在水洼间蹦来跳去,踩出几圈涟漪。
他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,缓缓道:“明书来信,称朝廷已在拆分公济社所经手的工程。”
南初心头一紧。
他继续道:“龙首渠这等民心善政, 与民间的商市私利,会是两种走向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公济社的结局,会与天工司的嬗变拧在一起。”
这话讲得淡然平稳,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。可南初晓得,公济社是他晚年最后的心血,而天工司,是她南氏三代人的根。
她的手指收得更紧。心底对萧翀的那丝忧虑,被更深的沉重压过。
她清楚公济社从来不是孤立的民间财团,它面上是民间资本嫁接着清流名望,内里是天工司的匠力支撑着筋骨,暗处却是萧翀强悍的刀锋在保驾护航。眼下有人动它,天工司自然也要变了。这种嬗变,几乎是萧翀之后的必然,无论是沈青还是陈监作,都将无能为力。
王岱山的声音沉缓冷肃:“这世上事物,既有生,便有死。携使命而来,缘尽即散,既不当喜,亦无需悲。万物皆是如此,人也不例外。”
南初望着那道微驼的背影,满头的华发,一瞬间闪过许多人和事——他们的国家、城邦,他的许多弟子,活着的,死去的,卢允中。
她沉默良久,涩然道:“话虽如此,又有几人能真的毫无悲喜?人大抵都是带着放不下的东西活着的,此间的悲喜、挣扎,或许是该付的代价。”
王岱山缓缓转身,对上一双幽沉桃目。眼前这个少女,已不是几句宽慰能安抚的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,南初循声望去,是萧翀送常赢出来。常赢朝萧翀道别,瞧见立于书房门口的王岱山,又远远施了一礼,之后才大步出了院门。
萧翀看着常赢离开,原地站了一会儿,才缓步朝王岱山走来。
南初不由自主往前迎了两步,又觉不妥,堪堪停住。与萧翀视线交汇的一瞬,见他唇角扬起,仍是惯有的温柔。
萧翀的目光从南初面上掠过,似是觉察了什么,噙了笑道:“怎的都在门口站着?”
南初站在王岱山稍后些,凝视着萧翀的眉眼,并未察觉任何沉重之色。
王岱山的目光也在萧翀脸上停了几息,之后稳稳道:“老祝带着石头去了镇上,你抽空把花棚里的柴劈了。”
萧翀应得痛快,仿佛领了什么要紧差事。
王岱山转身进了屋。
萧翀朝南初伸手:“过来。”
南初看了眼王岱山,他又坐回案前,拾起了书本。
她提裙下阶,尚有两级台阶时,忽然腰上一紧,被萧翀揽腰抱住。她惊了一下,低声道:“王公阶前呢,别闹。”
他将她稳稳搁在地上,避开阶下一小片水洼,故意凑到她耳边道:“你以为我要做什么?”
南初轻轻推了他一把,晓得他刻意用这种不正经的嬉闹宽慰她。
萧翀又来牵她手,拉着往花棚走,边走边道:“去劈柴。”
南初憋着一肚子话,见他没事人一般,一时竟没想好怎么开口。
似察觉她的心思,萧翀边走边道:“常赢来,是因为临州出了民乱。哦,临州曾是我母亲的封地,乱民此番打的是我母亲的旗号。”
南初心头一紧。她自然晓得“母亲”在他心里的分量,偏他语气淡淡,好似在说旁人的事。
她被他握着的那只手,下意识反握了回去。
柴刀挂在花棚檐下,萧翀松开她摘刀,拎着进棚。昨日天气不好,石头将木柴搬进了花棚,堆在了一角。萧翀拎了一捆出来,找了个空地,刀锋扬起,精准砍入木纹,胳膊粗细的木头被一分两半。
他将柴往一旁踢了踢,又去拾下一根,继续道:“临州知府死了,据说是乱民杀的,朝廷下旨调屠骁去平叛。”
“咔嚓”一声,又一根裂开,滚落在旁。
南初从他的话语中回神,打量花盆后面有只筐,索性拎过来,将劈好的柴拾进筐里,想着一会好搬去厨房。
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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