睹说,“于臣等心中,胜过封侯之赏。”
她静了片刻,说:“怎么能比得过封侯呢?”
“能得殿下信任,契丹人就有了安身立命之处,”耶律余睹说,“得殿下亲临险地,来日我族就有了兴旺根本。”
他什么都知道。
比起还在前军的血浪里扑腾着的萧高六,耶律余睹看得更清楚,比如萧高六在筵席上的鲁莽发言,比如她轻轻眨的几次眼。
她像是在心照不宣地谈情,她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,有这样英武的将军追随身边这样久,动心也是正常的吧?
但她只是动一动心,萧高六就得在血浪里翻滚来回,前军在完颜粘罕的冲击下几乎支撑不住,就靠着这点动心,竟然也撑下来了!
战场里几乎人人身上都是血,萧高六也不能例外,而她骑在马上,轻轻扬起下巴,神情镇定,目光专注,没有半分慌乱与怜惜。
所以这称不上是动心,反正耶律余睹认识的女子不是这么个动心的。
这份动心,更像是一种“奖赏”。
但这话也轮不到他说,萧高六这便宜外甥已经绑了他一次了,再说再绑他一次,他落到什么好处了!
殿下的动心更像是一种隐秘的表态,耶律余睹想,他也不是没听说过汴京的禁军都是什么样的待遇,更是什么样的废物。
若是有那一日,由契丹人来保卫这座美丽的京城,想来一定会有无数宋朝的士大夫愤怒反对,但御座上的人怎么想,就说不好了。
毕竟这支异族禁卫军和京城里任何一个人都没交情啊!
他们在这里为公主血战,他们来日也只会跟随公主的情人,继续为公主血战啊!除了公主,谁还能得到他们信任,谁还能给出比这更耀眼的富贵荣华?
完颜粘罕站在中军之中,注视着山坡上的变化。
一切都变得棘手起来。
奄遏盐泽苦战不是他经历过最艰难的一场战斗,但这一场明显是要比那一日更加棘手。
他所设想的,是用自己的中军吸引到契丹军和两翼山坡上所有宋军的主力,等陷入胶着时,完颜娄室再席卷山坡,并且绕道从侧翼去击溃耶律余睹。
但现在他不能再等了。
山坡上的宋军正在缓慢恢复他们的阵地,他不能让出战士们用血抢来的箭塔!
女真人的黑旗爬上山坡,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比完颜粘罕快了许多,而冲在前面的,依旧是西路军的战神完颜娄室。
耶律余睹看到就叹了一口气。
“其实臣也有些想当然了,”他说,“换作是臣,恐怕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时机。”
中军就是此时缓缓向着两翼的山坡流淌过去,像是张开的一双大手,准备将完颜粘罕的军队裹在其中。
片刻之后,契丹人的旗帜同完颜娄室就撞在了一起。
士兵们用斧子搏斗,用狼牙棒搏斗,用箭矢搏斗,箭塔上箭塔下的人都在拼命射箭,而举着黑旗的人在一边向前冲,一边放火。
山上忽然黑过去一片,又点着了一片,这一片向阳的山坡更干燥些,教这么一放火,秋冬的枯草就被烧起来,整个战场像是开了锅似的。
契丹人被火逼得不得不后退,完颜娄室的战马就踏过烈火和浓烟向前冲!
他就在火里,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烈火做的,连他手里的狼牙棒像是也熊熊燃烧起来!
山坡不适合骑兵,可完颜娄室是个战斗天才,他的战马在山坡上大踏步地跑,大踏步地跳,像是整个人都飞了起来!
他这样一冲,身边只有十几骑如他骑术的亲兵,虽然逼退了契丹军,可他自己也突进对面阵线里百十来步,几个契丹冲将立刻就冲了上去。
一蓬蓬的鲜血落在烈火中,立刻化为了黑烟。
那面绣着金线的灵鹿大旗顷刻就近了。
连同旗帜下穿着明光铠的公主也顷刻近了。
完颜娄室不是第一次见到她,他与她之间是有许多仇怨可以讲一讲的,他那些怨恨,还有些迷惑,他甚至在祭日里为儿子置上酒食时,还很想问一问他心爱的长子,想问一句:活女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
可这位老将什么话也不准备说,他是个纯粹的老兵,在战场上,他的眼里和心里除了敌人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那位公主离他还很远,但已经变得清晰了。
他弯弓搭箭,瞄准了那个纤细的身影。
被击穿的中军正在急剧收缩,亲军们举起盾牌,准备阻止完颜娄室时,公主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。
她身边的人举起了一个匣子,她从里面抽出了一样东西。
完颜娄室的眼神实在是太好了,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,
那一箭已经射出,追星赶月,扎在了那只匣子上!
公主似乎才刚刚惊醒,转向了这个人,连同手里的东西,一起在风中抖开,展向了他。
完颜娄室的神勇,实在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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