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恍惚地想起,在此之前他对金军的战争,战场都由长公主来选。
长公主修筑一层又一层的工事,挖一道又一道的沟,就是为了让金军的铁浮屠跑不起来。
但现在,他不去想那些了。
他浑身的血沸腾了起来,他的剑能斩姚诚,为什么不能斩完颜娄室?!
他向完颜娄室迎了上去!
完颜娄室的战马像是呼出了白气,又像是呼出了云雾,这个面无表情的金国老将就在一瞬间,已经到了他的面前。
可也就在此时,完颜娄室身后的号角声忽然响起来了!
那一棒抡过来时,曲端就不曾躲,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中长缨,向着完颜娄室的胸膛刺去——他决意要死。
他死了没什么!完颜娄室赶回来,却不曾祭出岳飞的人头,那岳飞一定是还活着,既然岳飞活着,就一定能赶过来同曲端军汇合,只要岳飞来了,接过符节,宋军就不会群龙无首。
那曲端还怕什么呢?
他生得激昂,死得慷慨,最后叫康随给他拿马皮一裹,他怕什么!
完颜娄室原本比他更无畏,那一枪,完颜娄室也是不必躲的!莫说他受一枪被击落马下也不会死,就算是他死了,他一个将死的人,他怕什么呢?他今日阵斩了南朝的大将曲端,等他回白山,他也算是能给太祖皇帝一个交代了!
他的世界静下来,也暗下来,像是那些纷扰的东西都消失了,只剩下面前一个南朝的统帅。他一心一意,要将面前这个人扫下马,比他对待赵构更冷酷,更无情,他接下来还要扫落这人的大纛,毁灭他的传说。
可就是那一声声的号角,硬是给他从这静而美的边界里拽回来了!
割韩奴还在后面!
可岳飞的兵马已经赶到了!
白山啊!他还不能回去,他竟然还不能回去!
完颜娄室手中狼牙棒已用了九分力气去扫曲端,可在曲端的长枪就要捅上来时,他仅剩的一分力气将狼牙棒收回来,向着枪杆砸下去——
惊天动地的一声!
那长枪被一分为二,断掉的半截枪头落在完颜娄室的手里,如短戟一般,狠狠地刺向了曲端。
身旁的亲兵此时已经反应过来,总算是扑上去,将那枪头拦住,完颜娄室的战马已经转了个急弯,完成了掉头,左右猛安早抢上来,一片混战,可在混战中,完颜娄室已经返回去救他的少主了。
这人的勇武,实在已经达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程度。
岳飞的前军已经到了。
前军也多骑兵,骑兵听了岳飞的令,驰援这支友军时不要只汇合,要尝试性攻击对面的中军,试一试他们在混战中到底是个什么状态。
前军都是李世辅的骑兵,已经将马术练得娴熟,马上开弓,冲着那看不懂的女真人大旗射了几轮箭,就见到混战之中的完颜娄室立刻退了回来,返回到割韩奴的身边,一点也不留恋。
割韩奴到底是年轻,还有些惶恐,问他:“娄室将军,我还能活着去见我父亲吗?”
完颜娄室内心就叹了一口气,说:“少郎君,咱们可以缓缓后撤,咱们大金的军队天下无敌,稍作休整,必能再战。”
他如此说,金军的东北方还有几营的宋军,想要阻住他们的归路,完颜娄室依旧是亲自督战冲杀,他在宋军之中,冲杀了一个又一个来回,浑身浴血,却一处伤口也没留下,仿佛是个真正的天神降临。
岳飞是想要会一会他的,可他自己不疲惫,士兵们从细腰城到这里,接连同完颜娄室的军队厮杀了数场,已经没了再战的力气。
因此完颜娄室护着完颜割韩奴往北走,岳飞也不曾阻他,双方就憋足了劲儿,各自扎营,准备第二天再来一番血战。
金军扎营了。
这满场的战争还没打完,可太阳自顾自地要下山了。
完颜娄室问自己的猛安:“可清点了人马不曾?”
猛安说:“已经清点过了,都在此处。”
“于此不过半数,我留在细腰城的兵马,为何不曾回来?”
“将军,他们都是好儿郎,不曾逃走,”猛安说,“岳飞果然刚勇,他们为拖住他一刻,已经都战死了。”
完颜娄室听了就出了一会儿神,过一会儿他说,“你陪我出营走一走。”
出营的时候,完颜娄室还遇到了割韩奴。
小郎君打了这场仗,不算输,可他很长记性,他将那个老兵放出来,给他行了个大礼,又跑过来对完颜娄室说:“娄室将军,多亏了你,否则我今日受辱殒命已不足道,云中府若有闪失,这些追随我父亲的老兵若是白白丧命,我死也没有脸面去白山了。”
完颜娄室就笑了笑,他说:“少郎君,你才二十岁,你慢慢学,学到尽头,必然比我,还有你爹爹更有才华。”
割韩奴听了这话就流出了眼泪:“娄室将军,是你救了我,女真人里再也没有你这样的战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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