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老夫们自己的人,这话说出来,可能你觉得老家伙们想得太多,可老夫心里想——官家身边,须得有一个真正明事理的人。那些武将,终究不可靠,她身边长久的,还是要一个深谋远虑,能为她想想百年之后的人。”
“若是官家选了一个武将,他既是武将,又是外戚,他自己一日不变心,两日不变心,第三日,难道他那些部将不撺掇他?”
“若是官家选了一位文臣,就不一样,文臣讲章程,守规矩,守太祖皇帝留下的规矩,就算是陪在官家身边,那孩子自然也是赵家的孩子,继承大统,由朝堂上的相公们做主。”
他们说:“彬甫,前番江浙的诸公劝你进一步,你不贪恋权势,却退了一步,你有这样的静气,这很好,我们也看清楚你是如何的人品,这一次我们却不是劝你为了谁谋利,我们这样的老家伙,不过几年就要致仕了,我们心里想的,只有大宋的江山千秋万代,只有官家的基业长长久久。”
他们说:彬甫,这一次可不是想跟着你鸡犬升天的人来找你,我们没有私心。
虞允文从他们的话语中听出来,他们也确实没有私心。
他们只是担心,担心官家年轻心软,看不得跟着她出生入死的人受委屈,可官家百年之后会如何,她必须想清楚,看明白。
这世上,短命的男皇帝都有的是,她是个女子,额外还有生产的一关,她相信某一个人,可朝臣们相信的是整个制度,他们相信的是所有人都在制度内,用这制度去保护她。
他们说,彬甫啊,这是个苦差事,你原有一番事业,你在海边辛苦这几年,难道大家看不到么?若是你稳稳当当地娶妻生子,稳稳当当地走你的路,你将来一定是宰执的材料。咱们现在说这些话,是要断你的仕途,你若真当上了那个皇夫,这一世的书,这一世的志向就全没了。
他们又说,可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,总要有一个一心为国的人,守在官家身边。
虞允文默不作声地在那里听。
听他们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,听他们分析,听他们感叹,听他们一字一句都为官家。
她若是喜欢李世辅,喜欢萧高六,喜欢种冽,她可以埋在心里,默默地想,可不要和这些实权的将领有什么关系。
她既然是官家,本来就不该再任性,她已经得到了天下,不该再强求和心爱的人在一起。
况且,相公的声音又变得轻声细语起来。
官家待你不薄,颇有情意,凭什么这种情意不能化为一段良缘呢?
那个年岁已高的安抚使站起身,推开窗子,有夜风灌进来。
他叹了一口气,“老夫年轻时,还不曾考上进士,家中清贫,老夫心中有一个人,可她是洛阳高门之女,她父亲嫌弃老夫贫穷,老夫那时也不忿,便想着要中了进士,衣锦还乡时再登门——
“可老夫回洛阳时,她已经许了人家。
“如今想起年少轻狂,只是觉得遗憾,那时候只想着争一口气,可大半生就这么过去了,夜里还会想起她。
“彬甫啊,若是你心中无情,我们两个老家伙说了这么半天,你就当是老糊涂的玩笑话,可若是你心中有情,你当真要等到白发苍苍再去想着念着?若是官家真因为武将乱国,又出了乱子,甚至陷于危难,你悔也不后悔?”
这种声音在虞允文回去之后,还在他耳边响,在他心里响。
若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,他绝不会去争夺官家的青睐,他不是这样的人,他宁愿为官家一臣子,也不愿意同其他人争风吃醋,博取官家的关注。
可若是为官家呢?
若是官家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人,在她身边,默默守着她呢?
若是,若是,若是因为没有这样一个人,来日官家当真遇到了危难,他后不后悔?
虞允文就是这么回到书房里,铺开一份空白奏表。
写什么?
他冷静下来仔细想,今天听了一耳朵的什么?
为了官家为了官家为了官家为了官家。
好,就写这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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