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?写码头上忙碌的工人?
这些,都是生活中的小事。
但无数小事加起来,就是一种不一样的气象。
他想起北平。想起那座城市里的流浪汉,想起每年冬天冻死在街角的尸体,想起那些为了一口饭卖儿卖女的穷人。
想起碾子山站那个老汉说的话:以前咱们蹲外边,冷得受不了。现在有棚子,有炉子,等车也不遭罪了。
想起齐齐哈尔那个老人说的话:去年冬天之前,我还在街上躺着呢,没有地方可去。差点冻死。现在有热炕,有热饭,比在老家还强。
想起在满州里车站时见到的那个叫李万的俄国木匠,想起他的两个孩子,想起他们在站台上跑来跑去的身影。
他掏出笔记本,借着路灯的微光,又写下一行字。
哈尔滨所见:山西治理下的城市,工厂烟囱林立,合作社门前有序,街头巷尾安宁,居民精神饱满。中外居民混居杂处,未见明显隔阂。整座城市,没有流浪汉,没有冻饿倒毙者。
此种景象,关内任何城市均未得见。
车厢里暖和,但一下车,北方的寒风就扑面而来。他紧了紧身上的棉大衣,提着行李箱,随着人流走向出站口。
出站口外,一个穿黑色棉袍的中年人正举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外务部王参议”。王参议走过去,冲那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就是。”
那人接过他的行李箱,引他上了一辆马车。
马车驶过前门大街,两旁是熟悉的景象。卖糖葫芦的小贩,拉洋车的车夫,穿长袍的商人,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。
王参议的目光落在那个乞丐身上。
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蜷缩在墙角,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,露在外面的脚踝青紫一片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病的。旁边路过的人,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他一眼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拐过一个弯,前门大街被甩在身后。
王参议靠在车厢里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满洲里站台上那两个跑来跑去的俄国孩子。想起碾子山站那个热气腾腾的棚子。想起齐齐哈尔那个蹲在墙角等儿子的老人。想起哈尔滨江面上滑冰的身影。
他想起那些穿着灰色棉大衣的白俄平民,脸上带着笑。想起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,脚步匆匆。想起那些在合作社排队买东西的市民,秩序井然。想起那些混在一起上学的孩子,叽叽喳喳。
他想起一句话:街上没有流浪汉,没有冻死人。
这句话,他在北平说不出口。
马车停在总理府门口。
王参议下了车,提着行李箱,向门房走去。
明天,他要去见靳云鹏总理,去见陆徵祥总长,去汇报他在满洲里、在齐齐哈尔、在哈尔滨看见的一切。
他知道,他汇报的那些东西,有些人会不信,有些人会怀疑,有些人会觉得他被人收买了。
但他还是要说。
因为他亲眼看见了,不吐不快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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