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贸部,苏清晚放下手中厚重的德文技术手册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“小苏,”科长许白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,递给她一个,“先喝口茶,缓缓眼睛。”
“谢谢科长。”苏清晚接过茶缸,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。
许白在她对面坐下,神色郑重,“钢铁厂这个项目,司里很重视。郭厂长他们打了几次报告,冶金部也支持。
设备是西德‘克虏伯-赫施联合体’的最新型号,如果能成功引进、消化,咱们国家特种钢材的卡脖子问题,能松一大口气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苏清晚,“前期所有的外文资料翻译、技术参数核对、国际比价,还有跟钢铁厂、市里相关部门的对接协调,基础工作交给你牵头。
你是咱们处里最熟悉德国情况,也是心最细的。这项目不能出任何纰漏。”
“我明白,科长。”苏清晚放下茶缸,挺直脊背,“我会把资料从头到尾捋清楚,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。”
“好。”许白欣慰地点点头,又补充道,“下周一上午九点,在部里第三会议室开第一次正式协调会。
钢铁厂的郭厂长、乔副厂长,还有市里计委、工业局的同志都会来。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,重点是技术必要性和外汇使用方案的初步思路。”
“是。”
周一上午,第三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。
长条会议桌一侧是外贸部的人员,赵同居中,苏清晚坐在许白左手边,面前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和笔记本。
对面是钢铁厂的代表,厂长郭大民坐在首位,他身旁就是副厂长乔大勇。
乔大勇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侧身跟郭厂长低声说着什么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。
市里的同志坐在另一侧。苏清晚目光扫过,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停住了,黄河。
他坐在靠边的位置,面前摆着“市革委会生产组”的席卡。再仔细看,他胸前别着的代表证上,职务一栏清晰地印着:副科长。
苏清晚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。
好家伙,不声不响,从区里调到市里,还提了副科。
二姐宋清早知道吗?估计知道,但以二姐的性子,大概觉得没什么好特意说的。
她端起茶杯,借着喝水的动作掩去了嘴角一丝了然的弧度。
会议由赵同主持。
郭大民厂长首先发言,这位老钢铁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,但句句实在,
“……咱们厂那几台老轧机,还是‘一五’期间的老伙计,实在跟不上趟了!生产出来的板材厚度公差大,表面质量也不行,军工、汽车厂那边意见不小。
部里专家论证过,西德这套连铸轧钢一体化生产线,技术是当前最先进的,上马后,咱们的薄板钢质量起码能提两个等级,一些特种钢材也能试着生产了!”
轮到乔大勇做技术汇报时,他显然有备而来。
拿起讲解棒,指着墙上挂着的工艺流程图,从连铸机的弧形半径讲到轧机的辊系配置,德语专业名词夹杂着中文解释,听起来颇为唬人。
但苏清晚很快听出了几处问题——他将核心设备“液压agc系统”的响应速度夸大了近一倍,又将另一份资料上日本三菱重工的某款旧型号报价,说成是同类最新设备的国际行情,用以佐证德方报价的“合理性”。
苏清晚低头,在自己面前的德文原版技术参数页上轻轻画了个圈,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个问号。
接下来是她的部分。
苏清晚站起身,走到前面,语气平稳清晰,“根据我部驻西德商务处最新反馈,以及我们对国际公开市场信息的搜集,克虏伯-赫施联合体同等级配置的设备,近期成交均价在780万至810万美元区间。
考虑到此次引进包含技术培训和部分备件,850万美元的总预算需要进一步细化构成。”
她略一停顿,目光平静地扫过乔大勇,“另外,关于付款方式。
我们建议,必须严格参照国际贸易惯例,预付款比例不宜超过30,并应设置与设备交付、安装调试、性能考核挂钩的分阶段付款条款。
同时要求外方提供银行开立的履约保函,以最大限度保障我方资金安全和技术权益。”
乔大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郭厂长则若有所思,微微颔首。
黄河一直认真做着记录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只在苏清晚提到“履约监督机制需多方参与”时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认可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会议持续了近三个小时,讨论了技术细节、时间表和下一步分工。
散会后,众人寒暄着陆续离开。
苏清晚整理着面前散落的文件,眼角余光瞥见黄河故意放慢了脚步,落在最后。
她心里嗤笑一声,抱着文件夹走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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