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一盆凉水,浑身冰凉凉的,哽咽着问:“真就医不好了么?他这腿真伤得这般重?”
魏子然神色凄然地点头,悲声道:“先生这腿是被屋顶的房梁砸断了,又被困在地下三两日方被发现,救他出废墟时又让双腿受了苦,大夫说膝盖处的骨头已碎了,接不回去了,要截肢。”
“截肢?”柳氏吓得脸色惨白,“这样……截了他的腿,他还能活么?”
“截了还有机会活着,不截……”想起这些日子照料这位先生时的情景,魏子然心有余悸,叹息着,“不截,先生断腿处的伤毒会蔓延至全身,那时就真的再无回生的可能了。此事重大,家父与我不敢擅自做决定,便将先生带回来了,请您定夺。若您决定截,我会替先生找来好的医生大夫的,钱财的事,也不必费心。”
柳氏一时拿不定主意,抬手擦着不知何时溢出眼眶的泪水,犹豫不定:“这事不是我一人能做主的,这腿是他的,我得问问他……”
魏子然向屋外望了一眼,见那小哥儿趴在门前偷听,遂低声对柳氏说:“实不相瞒,先生自这双腿坏了后,便意志消沉,言说自己已是个无用之人,会成为家人的拖累,只想一死了之,这事您不能听先生的。若实在拿不定主意,您可与令爱商议,尽快给我个准信。先生这腿,再拖不得了!”
“好,”柳氏含泪点头,“我两日后给你信儿。”
“那便说定了!我两日后再来问信!”他因心牵李屏山,也不欲在此多耽搁,“晚辈尚有事在身,便先行告辞了。”又叮嘱道,“先生常会腿疼,夜里须家人多看顾些。”
柳氏颔首,领着小儿亲自将他一行人送出院门,看着人走远方才转了回来。
这家姐儿因家中来了男子便一直躲在自己闺阁里,窥见那几人离开后,便守在了宣韦德床头。看着曾经能顶起一片天的父亲毫无生气的伤残模样,她心中悲痛难耐,泪水滚滚如珠玉,滑过她那张年轻秀美的脸上,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柔美之态。
宣韦德的意识是模糊的,隐约听见耳边有低泣声,费力张开眼,瞅了半晌,方才瞅清床头坐着的是自己掌心里的女儿。
他有许多话要对这姐儿说,正欲出声,柳氏又带着儿子悲悲戚戚地近了他的床前,两人眼眶皆被揉得红红的,显然是将将哭过的。
“你们哭什么呢?”他努力扯出一抹笑,想要坐起身,忙让女儿搭把手,“还不到哭的时候,我有些话要说,你们都过来坐下听我说。”
待宣微在他身后垫了软枕,扶着他坐靠在床头,他方才忍着腿上一阵阵钻心的疼痛,看着柳氏低声说:“那魏家哥儿应与你说了要如何救我这条命,但我如今已是个半残之躯,救回来又能如何呢?我们家不比那些殷实之家,养不起我这个废人,便是延医治伤的银钱也是凑不出来的。家里攒下的那些钱不能动,那是姊姊的嫁妆钱和弟弟日后进学读书的钱!你们听我一言,不如就此让我去了,也能让我少受了苦。”
听他这番言语,柳氏与一对儿女早已泣不成声,纷纷摇头说不。宣明更是趴在床头,拉住父亲那双掌心里满是厚茧的手,抽泣着说:“爹怎么会是废人呢?爹没了腿,还有手,还能教人写字读书……爹不能扔下我们……不能……爹还要教我读书写字……”
“弟弟说得对,”宣微拭泪道,“您还有手,不是废人!娘与我也都是有手有脚的人,能在外揽些活计,我们手脚勤快些,多揽些活,总能凑够银钱替您治伤的。”
宣韦德摇头,还欲继续出言说服妻子儿女,柳氏忽道:“你真是好狠的心啊,真就忍心抛下我们娘仨么?你若是不在了,我们孤儿寡母若是受人欺负了,谁又能替我们做主呢?眼下魏家既然还念着往昔的一点旧情,愿意救治你,你何以一心求死?
“你尚在扬州坐馆时,魏家那主母来过家里,言语之间似有替她家那哥儿求娶我们姐儿的意思。因当时魏家主母未将这意思挑明,我不好腆着脸去问,现今那哥儿既然还未定亲,我再去试探试探口风。若魏家果真有意,他家那聘礼定不会寒碜,足够医你这身伤了。”
“你如何能说出这般没见识的话来?你你你这是……”宣韦德气得脸色青白,一把打开柳氏伸过来的手,痛心疾首地看着她,有气无力地道,“你这是在卖女救父!若是如此,我倒真情愿一死了之!”
他喝下宣微递到嘴边的凉熟水,缓了声气,继续说:“即便是真要与魏家结亲,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他家提及此事。我家虽贫,但志不可穷,不能指望一辈子靠别家来救济。何况,我家姐儿养在闺中,胸中学识、手上女红不比那些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差,何必要自轻自贱去求这门亲事呢?他家若果真有意,早该来提亲了,不会等到今日的,你就莫在姐儿身上费这样的心思了。”
丈夫鲜少动怒,柳氏知晓自己方才的话触了他的逆鳞,只好不再说起。
夜里,服侍着丈夫睡下后,柳氏让宣明在床头先守着父亲,又将宣微单独叫到院中说话,眉间愁绪挥之不去,只能抓着女儿的手获取些许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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