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启五年春·花烛夜】
天光微明时分,天边忽滚过一道天风,天风带雨,滴滴点点,击瓦敲窗。
这一场风雨来势凶猛,慌得魏家上下人等纷纷往屋里搬锅抬灶、扛桌拿凳。大雨噼噼啪啪下了一个时辰便慢慢止住了,风却始终盘旋不止,吹得树摇沙飞,将露春园搭建起来的棚子吹倒了一片,整座园子一片狼藉。
魏显昭觉着这场风雨来得甚是不祥,不觉忧心忡忡的。
明灯却在一旁宽慰着:“今日是龙头节,这是龙王来送福了,是大吉!”
听如此说,魏显昭方始展颜,一面吩咐家下人清扫狼藉、重搭酒棚,一面又遣人去询问魏书婷是否梳洗妆扮齐整了,一面又让送亲的人先去厨房吃些东西垫垫肚子。
这一通忙至巳时正,家中的酒席方才准备妥善,客人也陆陆续续登门来吃酒。
巳时三刻,迎亲的唢呐鼓乐声便传遍了附近的街巷,薛鼎已安排了人手在大门前接着,款待男方的席面也已准备停当。
魏子然在大门外接着迎亲人马,见那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新郎官形容狼狈、衣衫污浊,不知何故。
“路上有些不顺,”罗衡见他脸色晦暗,下马后主动向他解释,“我们出门早,正好遇上了那场大风大雨,马儿跌了一跤。烦你先引我去你院子里简单濯一濯这身喜服,也重新收拾收拾我这头脸,再去拜见岳父岳母吧。”
魏子然无法,只得让薛鼎先将迎亲的一众人请进院中,也顺便将新郎官的情况向父母说一说,而后便抄小路将人引进了听钟小院。
今天这日子,院中的映红与净儿、丑儿皆在外头帮忙,魏子然只好自己去厨房打了一桶温水过来,又点燃了火盆,将屋内的熏笼移了过来,帮着熨抻那身喜服。
杨连枝闻讯过来看视情况时,罗衡已将头脸重新收拾过了,只是那身喜服因天冷风寒,难以在短时间内烘干。
杨连枝怕等这身喜服烘干会误了吉时,又怕他穿着这身半干不干、半湿不湿的衣裳在寒风里走一遭会着病,便道:“去年婷儿帮你裁制喜服时,我也帮子然裁制了一套。本想着为他先备着的,今日便送了你吧。”
罗衡道:“这样怕是不妥,小婿穿这一身无碍的。”
杨连枝不依,坚持道:“这样冷的天,外头还刮着那样大的风,这身湿衣裳怎能穿在身上?你听我的。”随后便吩咐随行而来的玉竹将她屋里的那套喜服取来。
事已至此,罗衡自然不好再拒绝。
他生母走得早,自幼饱受后母的打骂,文氏叔母又是个庄重冷淡的性子,成长至今,他几乎不曾从这些女子长辈里体会过被关爱重视的滋味。
“私下里,我能唤您‘娘’么?”他突然低声询问道。
杨连枝怔愣了一瞬,看着他满怀真诚期待的眼神,缓缓笑了笑,说:“人家说‘一个女婿半个儿’,你若真有这份孝心,能好好待婷儿,唤我‘娘’自然是好的。”
罗衡喜道:“您放心,我不会辜负她的!日后,自然也会好好孝敬您二老!”
杨连枝点头微笑,想起他自幼丧母的身世经历,不免惹动了她为母的一片柔肠,心底对这女婿又亲近了几分。
待玉竹送来崭新的喜服为他换上,他便去前头正式拜见了岳父岳母,魏子然陪着他简单吃了些茶饭,便净手漱口准备去催新娘出阁了。
随他一道前来迎亲的鼓手乐人,这时候已是酒足饭饱,拥着他吹吹打打地往新娘子的院子去了。
途中,魏家的一众亲眷宾客纷纷围拢过来,伸手找他讨要喜钱。从院门到闺房,攒攒人头,拥拥挤挤,吵吵闹闹,真个是鼓乐喧天、人声鼎沸,将狂风的声响都盖了下去。
杨连枝恐罗衡身上带来的喜钱不多,被这些亲友宾客厮缠胡闹到丢了脸面,便暗中吩咐魏子然往人群里散散喜钱,让新娘子早些出阁,以免误了拜堂的吉时。
闺房内,魏书婷因不忍过分为难罗衡,不过简单对了几句诗,便由墨香与喜婆扶着出了喜阁,后头跟着新娘子的一众亲眷姊妹与好友。
男方见新娘子出了阁,忙忙让开路,敲锣的敲锣,打鼓的打鼓,奏乐的奏乐,拥着一对新人向前院的大厅而来。
魏显昭与杨连枝早已在厅上坐定,这对新婚夫妇向两人三跪拜之后,听了两人的一番教训,方才跟着乐队出门上马登轿。
杨连枝终究是不舍的,跟赶着出来,看魏书婷已被人扶进了喜轿,两只眼里不觉滚出了两行热泪。
她看见人群里准备送亲的三个哥儿,便招手让三人上前,一面擦泪,一面叮嘱着:“你们跟着三叔好好护着婷姐儿的轿子,早去早回!”又对魏子然说,“早间下过雨,路上泥泞难行,你让衡哥儿慢些儿走。那些抬轿的轿夫,路上也让他们多歇歇,没的颠着或是摔着了妹妹。”
她似有许多话要叮嘱,因车马人轿已慢慢离开了家门,她不好拉着这三个哥儿不放,只得放了他们,含泪看着送亲迎亲的两方人马渐渐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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