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学校春季展的开幕式。
李希法本来不想去的,但导师说她的画入选了主展厅,如果不露面会被认为不够专业。
最终她去了。
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把头发扎起来,在展厅里端着半杯白葡萄酒,假装在认真看别人的作品。
展览厅是一座翻新过的旧仓库,水泥墙上挂着新漆的画,灯光打得很讲究,地板是重新打磨过的旧木料,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。
她站在自己那幅画前面时感到一种陌生。
画是那幅灰绿色的桥,挂在两幅色块明亮的抽象画之间,显得太安静、太素淡。
她看了几秒,正准备转身走开,余光忽然扫到展厅另一侧的入口处有几个人走进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。
他正在和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性说话,侧着头,姿态从容。
那种从容太熟悉了,她甚至不需要看到脸就能认出他。
但她的目光还是追过去了——追到他在灯光下侧过来的一瞬,看见他的下颌线和那双眼睫很长的眼睛。
郑世越。
他瘦了一些,轮廓比从前更硬,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。
他的头发剪短了,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。
西装剪裁得很好,衬得肩线平直利落,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刚抛光完的金属雕像。
和他说话的女人是展览的策展人,正笑着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合作细节。
李希法的手指攥紧了酒杯的细脚,玻璃上起了一圈薄薄的水雾。
她站在那里,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,目光不自觉地跟随他的动作移动。
他听完策展人说话,微微点头,然后转过头来,目光穿过展厅里的人群,准确地落在她身上。
他没有意外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站在那幅画前面。然后他朝她走过来。
步伐不快不慢,穿过三三两两的观展者,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这幅画是你画的?他问。
语气平淡。
她知道这种语气是他刻意压平了所有起伏之后的声调。
……嗯。
灰绿色的水。他看了一会儿那幅画,像是在认真读一段文字,很像伦敦的河。你是在这里开始画这种颜色的,还是到了这里才学的?
她什么话也没说,沉默着。
他的目光从画布上移开,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种很轻的审视,像在核对她和记忆中的是否一致。
瘦了,他说,但气色比之前好。
你来这里做什么?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一些。
他偏了一下头,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这边有一家分公司需要人接手。正好我有空。
你故意的。
是。他没有否认,甚至没有停顿,但也不完全是为了你。伦敦这个市场确实值得进来。
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坦诚。
那种坦诚让她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除了学习了经济学,还学了法学和心理学。
所以他知道什么时候说实话比说谎更有用。
我听说你现在住在一个朋友家里。他说,不错的地方,离河不远。阳台能看见那棵槐树的树冠。
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。
她只是低头把酒杯放在旁边一个已经堆满空杯的台面上,然后抬起头看着他。
你到底想怎么样?
郑世越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展厅里正在交谈的人群,像是在确认他们附近没有人会听见他们的对话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,拉近了那两步的距离,声音压低了一点,沉在展厅的嗡嗡声下面。
我想把你接回来。
我现在过得挺好的。
你过得好不好,你自己知道。我知道你停药了,也知道你已经不再磕那些东西了,但你的情况并不是不再吃药就能解决的。他说,你只是换了一根绳子。
她看着他,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有愤怒、不安,还有另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像是她被说中了什么不想承认的东西。
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挤出一句:那也和你没关系。
他没有继续争辩,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,像在说你迟早会知道的。
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。十六岁那年他在厨房里侧过身时,嘴角也是这个弧度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恢复到正常社交距离。
下周有一个私人展览,在泰特现代美术馆旁边的画廊,我会去。如果你想来的话,可以过来看看。
我不去。
你会来的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她手腕内侧那道已经淡了的疤,然后又回到她脸上,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确认过的结论。因为你还有好奇。你还在想,我到底想做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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